当前位置: 首页 > 随笔 > 正文

而今再无割草人|记我的大哥

早上九点过,大姐发来微信:大哥今天早上走了。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大哥是大伯家的堂兄,兄弟里排行老大,我们都叫他大哥。我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离开。

昨晚才听大姐说大哥生病了,病得很重,什么都吃不进,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。我还想着过两天抽空回老家看他一眼,没想到竟没能再见上。大哥的身体一向很结实。天热的时候,他光着膀子,一条短裤,脚上一双麻草鞋;冬天最冷,也不过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春秋衫,外面套一件土黄色无袖毛衣。平时很少见他生病。

长大

大哥生于一九五三年。那时农村刚经过土地改革,家家分了田土,可百废待兴,人多地少,收成薄,吃饱穿暖仍是难事。没过几年,土地归了集体,出工由队里统一安排,一天记一个工,男劳力十分,女劳力六分上下,到季末统一核算,按工分分粮。

日子本来就紧,后来大哥添了个亲弟弟,行三,我们叫他三哥——吃饭就成了天大的事。那个年代,会算计的人家勉强混个温饱,不会算计的总是青黄不接、捉襟见肘,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红苕种白天刚种下去,晚上就被人刨出来吃了;青豌豆、胡豆刚长粒,就被剥开吃了。大伯父两口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。五十年代后期,两个人先后饿死了,留下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。那年大哥才四五岁,三哥更小。三哥被抱养到邻乡一户赖姓人家,大哥就跟着三伯一家过。

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,我不知道。从我记事起,他已经单独住在两间茅草土屋里:一间是卧室,只有一张木头搭的床,一个柜子兼做饭桌;另一间是厨房兼厕所。后来有人劝他去幸福院养老,他不肯,户口单独立着,自己照顾自己。他是个老实人,很少见他跟人争吵,也不愿麻烦别人。我们几户邻居有时叫他吃饭,他偶尔高兴了过来喝两杯,大多数时候都推脱不来。

三大爱好

日子过成这样,大哥还是有属于自己的简单爱好。

一是抽烟。

抽的都是最便宜的烟,八分钱一包的“春耕”,偶尔也买包九毛钱的“红梅”,往后烟瘾渐大,便改抽叶子烟。大哥烟瘾大,抽烟也很有仪式感: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卷,递到嘴角右侧,左边嘴角微张,“嘶——”的一声,深吸一口,烟头里的火红窜起一公分,烟带着冷气一口吞进肺里,只进不出。

二是喝点小酒。

喝的是散装白酒。六十度的原度高粱酒打回来,倒进小口瓦罐,再放入广柑、冰糖,泡上三五个月,就酿成醇厚绵柔的广柑酒。每顿饭倒出两杯,一把生花生或一碟怪味胡豆便是最好的下酒菜。小时候我爱往大哥家跑,赶上这种时候,他就招呼我:“黑牛,过来一起吃。”我就坐在一旁剥花生吃胡豆陪着。两杯酒下肚,脸上泛红,大哥很享受这种时候。

三是吹玄龙门阵,勉强算个爱好。

大哥没读过书,一辈子几乎没有走出过镇子,却丝毫不妨碍他跟人天南海北地闲谈吹牛。夏天乘凉,他就把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玄龙门阵摆给我们听,讲得头头是道,亦真亦幻,破绽漏洞也不少。这时父亲和隔壁的叔叔们就爱跟他争辩抬杠,每每辩不过,大哥便摇着蒲扇一笑:“哼,你们不相信嘛就算了噻。”然后把话头一转,说到别处去了。

吹玄龙门阵也是要想象力的,记忆很深的一回,那时电视刚进入家乡农村不久,每台电视都像一个大箱子,带一个高压包的CRT老式电视机。晚上乘凉的时候把笨重的电视搬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坝,大家都围坐在电视前吹牛,大哥说这电视二天(以后)会做成像日历画一样薄挂在墙上,要看的时候放下来,不看的时候可以卷起来……

后来大哥搬进新居,队里的人沿着新修的公路散步,还是喜欢到他家坝子里纳凉、闲坐、吹牛。

把钱花在刀刃上

村里不少人对大哥有意见,觉得他不思进取:屋里堆着别人不要的破烂,种庄稼也是躺平心态,差不多就行。也有人觉得他抠门:独来独往,村里婚丧嫁娶懒得走动随礼,年初一上坟,香烛纸钱也只肯用在自家父母坟前;其它的坟,他就提着篮子跟在队伍后面走。也有人嫌他说话直来直去,不懂人情圆滑。

穿的用的,大哥确实不讲究。我几乎没见过他置办新衣,身上多是好心人送的;家里的家具,不少是别人闲置不要、捡回来的。

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。很早的时候,大哥就有一台老式收音机;后来买过一台二手黑白电视,那时电视里正在放《血疑》,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三色塑料贴膜,往屏幕上一贴,图像就变成了花花绿绿的“彩色电视”——这在当时还是很时兴的东西。他还买过一个能放在床上的小台扇,一碰倒就自动断电,那时觉得是高科技。最近几年,他还添置了电冰箱。

大哥对自己将就,门前屋后的花草却长得旺。他对猫狗也“稀奇”(稀罕),舍得把好吃的分给小动物,从前母亲养的流浪狗常跑去陪他。他有一块细磨刀石,我家磨刀都去他那儿;他的砍柴刀是附近最大、最好、最锋利的。

所以大哥不是不讲究,他只是把钱花在了刀刃上。

新居通水通电,入户费要好几千块,大哥干脆不用电。他买了一个太阳能路灯,白天摆在坝子里晒太阳充电,晚上搬回屋照明,既经济又实用,一举两得。

在大是大非上他也不含糊。家门外那条机耕道的连接线公路,他一直积极参与:还是土坯路基的时候,就常见他这里挖挖、那里填填;后来大家凑钱硬化路面,他拿出两千多块。

年初一上坟,他在父母坟前烧的纸钱,却是一大堆。

他没有娶亲

大哥一直没娶,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。

我很小的时候,有个模样还周正的女人跑到我们那儿来,精神上大概有些问题,时而疯疯癫癫,时而与常人无异。大哥收留了她,如同对待自家媳妇一般照料。有一回我不知怎么惹着了她,她追着我满屋基跑。我跑进三伯屋里,隔着门跟她对吐口水——一个小孩儿,一个疯女人,谁都不肯先停。没过多久,她自己跑走了,再没消息。

翻出来的红票儿

大哥没什么经济来源,种点粮食自己吃都够呛,按说谈不上什么遗产。病重卧床的时候,他把一张银行卡交给亲弟弟三哥和他们的舅舅,一查,竟有七万多块;后来社员代表们又在他家翻出零散的红票儿(现金),有五万多。

早些年他在镇上帮一家餐馆打扫卫生,后来给村里扫大街,工资都不高;再有就是国家给的养老社保。加上平时省吃俭用,这些钱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。村里人都说:怪不得最近几年大哥说话都有底气。

病重还能说话的时候,大家问他这些钱怎么处理。大哥说,拿两万块请生产队的大家吃顿大餐,剩下的料理后事。

没发现这笔积蓄之前,少有人过问他的处境。翻出红票儿之后,就有人怂恿队长来接管:队长去镇上以自己的名义另开了一张卡,把钱存进去,拟的方案是——所有开销都从这里出,葬礼用料照买,帮忙的人一律花钱请,大家不送人情礼,每家挂个名的还发一个红包。后来又有人说,队长拿着这些钱,是不是想吃钱。队长也不高兴,撂了挑子……

谁来割草

最后还是由大哥的亲弟弟三哥料理后事。遵从大哥生前的遗愿买了寿材,请阴阳先生看地,道士做了三天斋,扎了四层楼的灵房,办了酒席,不收宾客礼金。队里的人都来帮忙,出殡的时辰定在夜里十一点,帮忙抬丧的多半都是年纪偏大的老人。短短半年,本村社就走了六个人。抬丧的人都说,再这样下去如何得了。

墓穴选在母亲坟地附近,请挖机挖了坑,垒起一座很高的坟,也算不枉大哥来这世上走一遭。本家的三伯父、四伯父、四哥,还有我的父母,去世后都埋在这个山坡上。千百年来,有多少人来过,又有多少人埋进土里,如今哪里还看得出痕迹,又有多少人记得。

坟垒好了,坡上重又静下来。坟地附近的丝麻草(丝茅草)有半人多高,一阵风吹过,沙沙地响。大家这才感慨:往年上坟祭扫,都是母亲和大哥提前来割草,今后哪个又来割草呢?

除非注明,流浪天下文章均为原创,转载请以链接形式注明出处。查看声明
本文链接:https://mecll.com/1077.html

相关推荐

《而今再无割草人|记我的大哥》有 4 条评论

  1. 威言威语
    板凳

    大哥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,最后全花在走后那几天,想想真不是滋味。

    2026-10-25 12:57 回复
  2. S
    沙发
    S:

    看来这村社卫生条件不好,走得都好早。

    2026-10-20 15:54 回复
    • Maie
      Maie:

      @S这个卫生条件咋看出来的

      2026-10-20 17:50 回复
      • S
        S:

        @Maie猜的。我们这也有乡下因为环境不好(或者说卫生不好),得病的人多。

        2026-10-21 21:20 回复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Gravatar

? razz sad evil !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???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